经诊断，脑干大面积损伤，抢救无效死亡 将妻子搬上急救车后，丈夫突然开始痛哭 她为什么对家暴一直隐忍、退让，直至失去生命？

8月16日凌晨1时许，后北屯南11条的住户们被男人抽打、女人尖叫的声音惊醒，“看见一个男人抓住一个女人的头往水泥地上磕，我问到底是咋回事，男人说，‘我们夫妻吵架，跟你们外人没关系’，我就怀疑了，哪有男人这样打老婆的？”家住11条、刚躺下就被吵醒的小张觉得情况不妙，迅速拨打了110。

家住四楼、正给小孩儿喂奶的高女士从窗户当中看到这一幕，也打了110。

殴打没有停止，众人纷纷上前阻止，警车到了，120到了……

凌晨2时，这名女子被送到了万柏林中心医院，17日凌晨3时许，她因脑干大面积损伤，抢救无效死亡，其丈夫被刑事拘留。

17、18日，本报记者对这一起家暴致死事件进行了采访，试图对一条生命的消失过程做一次还原。

凌晨一点多开始打从居住的南16条巷追到了南11条

“那天晚上，大概一点多，男的可能喝酒了，回来就打女的，吵吵闹闹，先是在家里，后来女的跑到楼道里，两人在楼道里拉扯。”听见这对夫妻吵闹时，家住三楼的赵先生还没有休息：“我住进来的这几个月经常听见他们吵架打闹，但是人家是两口子，俗话说，床头吵架床尾和，再一个，男的喝了酒了，所以当时我也没有下去拉。”

听见两人跌跌撞撞下了楼，赵先生安顿好孩子也尾随下去，“我们是在后北屯南16条住，那女的往前跑，一直跑到11条，她老公一直追，好像还听见老公让他老婆回家了，老婆说，‘我不回，回去就给你打死了。’”赵先生说，当晚因为天气热，还有个别居民在巷子里。

此时，晚上喝完酒和朋友回来的小李和小王恰巧路过11条南口时，女人拉住小李喊道：“救救我！”小李上前询问：“咋回事了？”男人带着火气答：“我们是两口子，吵架了，不用你们管。”又问女人，女人也说确实是夫妻二人，这时小李和小王劝说道：“两口子有啥事不能好好说了，回去哇，不要打了。”将两人拖开以后，小李和小王开车出去给汽车加气，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两口子并没有回家，他们也没有想到，他们后来会用另一种方式再见到这对夫妻。

妻子头晕丈夫认为妻子在“装”，继续打

小王和小李离开以后，这对夫妻没有回家，男人继续厮拉女人，女人向北在巷子里跌跌撞撞地跑了五六米，拽住巷子里的一名妇女喊：“我头晕得厉害！”男人见状，抓住女人的头往地上磕，嘴里斥骂：“还给我装，叫你再装！”这时，还在旁边的那名妇女试图劝阻：“你咋回事了，把人打成这样？”“你知道甚了？”“我就知道你打女人了！”“我打自己的老婆，不用你们管！”

接着，另一名小伙子上前阻止，男人于是拖着女人往北，没几步，女人从男人手中滑落，跪在地上，男人对着女人的后背踹了一脚，女人“嗵”一声栽倒，从此再没站起来。

“哇”的一声，巷子里的吵闹声把沉睡中的孩子惊醒了，住在四楼的高女士试图给孩子喂奶让他安静，但孩子依然在哭，高女士气呼呼下了楼，却看到刚还吵架的女人已经不省人事，她赶紧拨通了110。

巷子里的人越聚越多，纷纷指责男人：“你还能这的打老婆了？”“你把人打坏了”“赶紧送医院吧，看见不对劲儿了！”“你要是再打，俺们就打你呀！”

这时，有群众又拨打了120。

妻子完全昏迷抬上急救车，丈夫哭了

见女人在地上不动，男人拎了一把妻子，但她浑身稀软趴在地上。这时，小李和小王加完天然气回到后北屯村里，刚到11条巷子的北口，就听到有人说打死人了。“说是打死人了，我俩还奇怪了，咋回事呢，根本没想到是之前劝过的那两口子，停了车，我俩跑进去一看，哎呀，人昏迷了，躺在地上就不动。”

这时男人慌了神，赶紧掐妻子的人中，没反应，男人着急向周围群众求助，一起抬一把。小李跑到巷子外面的西瓜摊上，捡了一块遮盖西瓜的草帘子铺在地上，三个男人费力将女人挪到了巷子口。小李出去拦了一辆出租车，刚拦下车，民警到了，120医护人员也到了。

男人扶着，小李和小王一起抬女人，女人身底留下一摊尿渍，旁边有人说“漏底了，人怕是不行了”。三人将女人抬上救护车，男人坐在救护车上，突然开始失声痛哭。

送到医院时，女人的瞳孔已经散了。经诊断，脑干大面积损伤。17日凌晨3时，这个39岁的女人没有了生命体征，从被打昏迷到最终告别，她都没有睁开过眼睛，没有再看这个世界、所有亲人最后一眼。

死者名叫王芳，39岁，生前在一家医院靠发传单维生。丈夫名叫李亮，42岁，做建材生意。同为山西运城新绛人，结婚20年，一起在太原白手起家，共同育有两女，长女20岁，次女17岁。

○那些无法验证的如果

如果有了这些如果,能让她活下来吗？

王芳的离开，在所有人的形容中都是三个字“没想到”，弟弟妹妹没想到姐夫这次会下手这么重，两个女儿没想到挨了20年打的母亲这一次没挺过去，相信连丈夫李亮坐在救护车上的那一阵痛哭中，都是没想到妻子真死了。如果能有如果，王芳会不会活下来？

如果当晚王芳没从家中跑出来，而是选择默默承受，兴许李亮打累了就停手了；

如果王芳跑的地方没有观众，李亮也许会下手轻一点；

如果围观的群众不因为是夫妻吵架而放松警惕，早一点报警，是不是王芳就不至于直逼死亡？

如果巷子里的后生们，早一点强硬一点地拉开二人，甚至吓唬李亮两拳，王芳或许就会幸免于死。

如果这一切成立，王芳的命运是不是就不会成为悲剧？如果这一切能提早想到，这个生命也许就不会这样逝去？如果只是如果，又有谁能猜到命运为自己安排的是什么。

17日16时，在万柏林中心医院的太平间门口，一阵阵彻骨的痛哭声在这里回荡，蹲在这里的是亡者的两个女儿，一个20岁，一个17岁，还有亡者的弟弟妹妹、堂兄妹、小姑子等，所有人脸上都是悲痛，女人哭泣，男人沉默。小女儿坐靠在一辆轿车的轮胎上，把头埋在拢着的胳膊里放声大哭。

是什么让这个女人在家暴中一再选择退让和忍耐，以致走向死亡？她有没有反抗过？有没有试图逃离？有没有试着离婚让自己好过点儿？这一连串的问题，迫使记者强烈地想做一次关于死者的“访问”。

○一次对死者的“访问”

面对消失的生命，有一堆疑问

为什么没有选择离开？

妹妹答：懦弱地爱着老公，无力地想逃离

说起这对夫妻的争吵和王芳生前所忍受的家庭暴力，王芳的弟弟妹妹都知道。“我姐姐其实今年三四月份还跳过一次汾河，她的日子过得不是一般的苦。”王芳的弟弟说，当时，姐姐从姐夫的手机里发现姐夫和其他女人的暧昧短信，从QQ聊天记录里看到已经超出正常男女朋友的聊天内容，两人大打出手，最后姐姐想跳进汾河轻生，被赶到的消防战士救下。

“我就恨她懦弱！以前吵闹，劝她离她不离，后来发现我姐夫有外遇，她受不了就去寻死，她心里爱人家，可人家已经不爱她了。”王芳的妹妹说，其实姐姐生前日子已经没有多少乐趣。

为什么总选择原谅？

朋友答：一句道歉总能化解拳头的力量

提到李亮的暴脾气，夫妇二人相识十几年的朋友王女士告诉记者，王芳遇到不愉快的事时会找她倾诉，尽管老公的殴打她痛不欲生，但王芳总是选择原谅，“她狠不下心离婚，每次打完后，只要李亮哄哄她，她心里就又舍不得李亮，原谅他了。”

王女士说，王芳、李亮是患难夫妻，刚来太原时，他俩靠卖饼为生。后来，相继开过饮料批发店、建材店，日子才逐渐好起来，买了车又买了房。“柴村的房子才装修一半，她就……唉！”王女士长叹。

为什么不离婚？

众人答：为了两个还未成家的女儿

说到离婚，王芳的生前好友、亲人都多次劝过她离婚。“劝她离婚，她不愿意离，还有两个女娃儿了，她一个人养不起，大的小的都还没成家，她放心不下。”王芳的妹妹说，“我姐夫不光是打我姐，还打我外甥，两个孩子就不愿意和他们一起住。”

王芳的妹妹说，“有一次，我姐生病了，我去照顾她，我姐夫回来要喝一杯水，我大外甥给倒了一杯，他喝了一口，水太烫，直接就往孩子脸上泼，两个女儿经常被他打。”放心不下两个还未成家的孩子，放心不下坏脾气的丈夫，成为王芳不愿意离婚的理由。

18日，在后北屯南16条，记者见到了王芳租住的房子，这是一间二楼的中户，还没有十平米大，窗户斜对着楼道，大白天屋里也很暗，小房子里有一张双人床和单人床，床上有些凌乱，桌子上有台电脑。房门口的电饭锅里放着洗好的尖椒和一个苹果。居住在楼梯拐角的两个90后在收拾房子准备搬走，他们说无法接受邻居一夜之间没了，心里总觉得怪怪的

（为尊重个人隐私，王芳、李亮均为化名）

本报记者　郝宏　实习生　张慧捷　张娟